作者：正二位都承旨
长久以来，女性问题就是社会文化研究所关注的焦点之一，特别是处在东亚文明圈内的女性群体，由于遭受儒家思想的束缚，从而完全沦为男人的附庸，失去了追寻梦想和爱情的权力，成为封建时代最值得同情的对象。朝鲜王朝的女性也是如此，她们不仅要恪守妇德，严格奉行“男女授受不亲”、“男女有别”、“三纲五常”的原则，而且还要忍受统治阶级的压迫和玩弄。就在这样的复杂背景下，朝鲜半岛独有的医妓制度诞生了，成为朝鲜王朝荣辱兴衰的见证者。
... 韩国KBS电视台2013年4月24日出品的古装韩剧《天命》
... 内医院医女（宋智孝饰）
严格意义上而言，朝鲜王朝的医妓制度脱胎于医女制度，是特殊时期的偶然产物。对于医妓制度的诞生与发展，史学界人士从20世纪20年代起就开始对这一历史现象进行探讨，着名学者李能和在《朝鲜解语花史》里最早针对朝鲜医女和妓女制度进行研究，而白南山则在《朝鲜封建社会女性史（医女篇）》里对朝鲜半岛的女性职业进行了初步划分，首次提出“医妓制度”这个名词。到了20世纪70年代至90年代末，随着韩国社会经济的高速发展及民众生活水平的日益提高，女性问题越来越受到人们关注，韩国政府为此专门成立了女性史研究室，并在1999年出版的《我国女性历史》作品中对医妓进行了较完整的整理分析，从设立、教育、待遇、种类等方面详细描述了医妓的真实面孔，为后来医妓研究奠定了坚实基础，成为研究朝鲜王朝社会制度的突破口。
医妓制度的诞生，逼良为娼的黑暗时代
根据马克思主义哲学原理，新事物的产生源自旧事物的灭亡，医妓制度亦是如此。通过对官修史书《朝鲜王朝实录》和《承政院日记》的考订，医妓制度诞生并推广于朝鲜王朝第10代国君、燕山君李㦕在位期间，可以看作是君王享乐主义的产物，而把悬壶济世的医女当成妓女看待，逼迫她们出卖身体和色相，则是燕山君李㦕荒淫无道、毁坏朝纲的铁证之一。
... 朝鲜王朝第3代国君、靖安大君、太宗大王——李芳远
... 惠民署医女（裴斗娜饰）
上文提到，医妓制度脱胎于医女制度，若想准确把握和了解朝鲜王朝的医妓制度，首先要对医女制度有一个大致的认识。朝鲜王朝的医女制度，形成于太宗大王李芳远时期，永乐四年（公元1406年）三月十六日，管理八道药材献纳和救治民众的济生院向太宗上疏，请求王廷提供一批童女补充到济生院，由院部负责教授医学知识，原因是之前有妇人拒绝接受男医官的诊疗，致使病情加重而死去。济生院知事许衟的这封奏疏，成为了朝鲜王朝医女制度兴起的源头，太宗当即允许济生院的请求。
《朝鲜王朝实录·太宗恭定大王实录》
丙午，检校汉城尹知济生院事许衟上言：“窃谓妇人有疾，使男医脉治，或怀羞愧，不肯出示其病，以致死亡。愿择仓库、宫司童女数十人，教以脉经针灸之法，使之救治，则庶益殿下好生之德矣。”
到了世宗大王李裪时期，医女制度得到了大幅度的完善和发展。世宗是一位博学多才的贤君，尤其对朝鲜医学很感兴趣，时常会过问济生院医女的学业情况。永乐二十一年（公元1423年）十二月四日，礼曹向世宗提议，应该挑选合格的医女外放到全国各地的医疗机构，用于协助日常工作，让更多百姓也能享受到高质量的医疗服务。世宗批准了奏疏，并且下令将忠清、庆尚、全罗三道的10岁以上15岁以下的聪慧女孩送入济生院学习，借此扩大地方医女队伍的规模。同时，对于那些表现优异的医女，世宗也会大方给予褒奖和表扬，例如正统五年（公元1440年）四月十日赏赐给医女召非6石大米，理由是她调配的中药治好了昭宪王后沈氏的风疾。可见，此时的医女在朝鲜王廷的地位是合法且被认可的，甚至还受到地方民众的尊敬。
... 朝鲜王朝第4代国君、忠宁大君、世宗大王——李裪 ... 成宗时代以前，医官和医女基本上严格遵守职业道德，悬壶济世、救死扶伤
到了文宗至成宗时代（公元1450年-1494年），医女制度获得进一步飞跃，《经国大典》的编撰完成，使得医女的管理及教育更加系统化，规定医女选拔要“每三年成续案，选上奴婢七十名，聪慧年小者，授其医术，待成后返还本邑”。借助国家法律的形式加以巩固，而成宗大王李娎也相应颁布了《医女劝课条》，用于规范医女的日常教育体制，强调医女在学习过程中，要日日精进、谨慎仔细、对症下药，对于那些年满40岁却依然医术差劲的医女，王廷将遣返回原籍。
... 朝鲜王朝第10代国君、燕山君——李㦕 ... 燕山君李㦕逼迫医女出卖肉体和色相，以供自己和贵族享乐 ... 燕山君李㦕时期的权臣/奸臣——任士洪《朝鲜王朝实录·成宗康靖大王实录》
提调每月上旬讲书，中旬诊脉、命药，下旬点穴，岁抄医司提调命讲方书、胗脉、命药、点穴，通考一年讲书升降。其中不通多者夺奉足，初年夺一名，次年夺二名，三年还本役。
自太宗朝诞生以来，医女制度呈现出勃勃生机，也间接折射出朝鲜王朝前期的繁华盛世。只可惜，随着成宗大王李娎于弘治七年（公元1494年）十二月二十四日甍逝，曾经的繁荣遂变成过眼云烟，一场席卷整个国家的腥风血雨即将降临，那便是王世子李㦕的即位。燕山君李㦕的上台，是朝鲜医女制度蜕变为医妓制度的发端。据《燕山君日记》记载，李㦕在位12年间，一手主导了数不胜数的惨剧，除了着名的【戊午士祸】和【甲子士祸】外，诛杀大臣及内官、滥施酷刑、大兴土木、淫人妻女等暴行比比皆是，导致朝鲜国内上至王室宗亲、下至黎民百姓怨声载道。对于那些端庄美貌的医女，李㦕自然不可能错过，弘治十七年（公元1504年）六月十三日，他就在酒宴上强令80名医女脱去衣服，现场学习宫廷礼仪，而一旁有才的女妓则换上干净的衣服坐在台阶上观赏医女们的表演，这是何等令人发指的恶行啊！不仅如此，他还把朝鲜儒生们的圣地成均馆改成妓院，整日跟着一帮巫道和官妓在里面胡闹，全然不顾国君形象和臣民感受。
《朝鲜王朝实录·燕山君日记》
进宴时，医女八十人，精择仪习，女妓有才者，洁衣服，坐御前阶上。
医妓制度的畸形演变，在非医疗领域渐行渐远
燕山君李㦕的倒行逆施，最终引发了官民地震般的怒吼。正德元年（公元1506年）九月一日深夜，忍无可忍的吏曹判书柳顺汀聚集了成希颜、朴元宗、张珽、朴永文、辛允武等人，指挥义军发动政变。他们在杀死奸臣任士洪、慎守勤和慎守英后，手持刀剑攻入景福宫，四处搜寻暴君李㦕的下落。正所谓“天道好轮回，苍天饶过谁”，失尽民心的李㦕很快就被朴元宗麾下的甲士逮捕，跟随废妃慎氏、废世子夫妇、诸王子一道被流放至乔桐岛，两个月后病逝，享年31岁。同年九月二日，成宗大王的嫡二子、晋城大君李怿在景福宫勤政殿即位，是为中宗大王，这次政变也被称作【中宗反正】。
... 公元1506年9月1日，吏曹判书柳顺汀指挥义军发动政变，推翻燕山君李㦕的统治，史称【中宗反正】 ... 朝鲜王朝第11代国君、晋城大君、中宗大王——李怿 ... 中宗反正后，端敬王后慎氏被功臣集团赶出景福宫中宗李怿的即位，看似平反了燕山君时期的暴政弊政，实际上却陷入了恶循环。一方面，以成希颜和朴元宗为首的反正功臣步步紧逼，他们公然把【端敬王后慎氏】赶出王宫，并要求中宗给予他们更多的恩赐和特权，企图控制君王和朝政；另一方面，朝鲜国内外隐患丛生，北有野人女真犯境，南有沿海倭寇肆虐，诸多政事亟待解决。在这样的混乱局势下，遭到燕山君李㦕迫害的医女们并没有得到良好照顾和重新整顿，相反她们为了生存和个人目的，缓慢蜕变成不知廉耻的医妓，逐渐出没于娱乐场所等非医疗领域，救死扶伤已不再是中心工作。嘉靖七年（公元1528年）八月十八日，中宗给承政院的口谕里就提到：“无类之徒，聚群结党，医妓招致，争为博弈，相赌财物。”将医妓的真实情况表露无遗。此外，一些官员打着各种旗号，明目张胆地嫖娼医妓，惹得王廷上上下下议论纷纷。
《朝鲜王朝实录·明宗大王恭宪实录》
韩景禄，既从台谏之论，罢其职矣，且其辞有宿娼留连之语。顷者医妓等，以景禄被罪者非一，是乃娼妓不畏国法，纵恣无忌也。
纵然有识之士察觉到了医女们的变化，也向王廷谏言过，但医妓制度的畸形演变此刻已经积重难返了，因为中宗本人都在【灼鼠之变】后派遣2名医妓协助义禁府和刑曹调查取证，漠然态度昭然若世，再加上本来医女的出身就不高，多以官婢为主，属于贱民阶级，这在等级制度森严的朝鲜王朝是一件很难受的事情。不少妙龄少女进入医女队伍，初衷是摆脱贫困，学得一门医术。在成宗朝以前，医女们尚且遵守规章操守，以治病救人为己任。可是在燕山君和中宗时期以后，礼崩乐坏，医女们出没于各种娱乐场所，不再有职业操守，反而寄希望于嫁给那些达官贵族，以此提升阶级地位，从贱民变成平人（良民）阶级。这样一来，医女的形象就大打折扣，增加了社会各阶层对她们的蔑视及不信任，在黑暗的道路上渐行渐远。
医妓制度的消亡，不堪回首的新政补救
自中宗反正后，医妓制度愈发畸形，这种状况持续了整整388年，直到高宗大王李熙时代才彻底废弃。同治二年（公元1863年）十二月十三日，兴宣大院君李昰应的嫡子李命福，以翼宗大王（孝明世子）李旲的嫡系血脉在景福宫仁政门即位，改名李熙，是为朝鲜王朝第二十六任国君的高宗大王。李熙的即位，等同于开启了朝鲜王朝近代史的大门。由于此时的朝鲜王朝已经千疮百孔、内忧外患，包括惠民署、内医院、济生院等在内的医疗机构名存实亡，医妓完全沦为官妓。在这种环境下，光绪十年（公元1884年）十月十七日，以金玉均为首的朝鲜开化党在汉阳邮局落成典礼上偷偷放火，故意引发纷乱，并趁机诈乱骗取高宗及闵妃的信任，将他们软禁在景佑宫，随后组建新政内阁，颁布《甲申十四条政纲》，掀起了开化运动的新风潮。
... 朝鲜王朝第26代国君、高宗大王——李熙 ... 【老照片】近代汉阳城全景《朝鲜王朝实录·高宗贞孝太皇帝实录》
是夜，邮政局设落成宴，总办洪英植主之。宴将终，见墙外火起。时闵泳翊，以区右营使，亦与会，为救火，先起出门外。有何许凶徒数名，挥剑迎击，泳翊被刺还仆堂上，座皆惊散。金玉均、洪英植、朴泳孝、徐光范、徐载弼等，自座中起走，入阙内，直至寝殿，急奏有变，请亟移御避之。上离次景佑宫，各殿、宫，亦仓皇步从。
开化运动不仅让朝鲜民众进一步接触到了西方新事物，而且大大扩宽了眼界，许多政府人员呼吁内阁尽快实施新政改革，对传统医疗体系的改革也呼声喧嚣尘上。因此，新政府分别从政治、经济、文化、军事、外交、教育、医疗等方面提出改革目标，在全国各地创建起大大小小的组织机构，其中就包括具有近代教会性质的医院。到了光绪二十年（公元1894年）四月，在日本明治政府的胁迫下，朝鲜王廷进行【甲午更张】，重新设立政府新机构，将包括医妓在内的旧封建制度全部废除。至此，畸形的朝鲜医妓制度终于寿终正寝了。
医妓的出身，官婢与非官婢的前世今生
朝鲜王朝医妓制度，是一部朝鲜女性的血泪史，而对于医妓出身问题的探讨，则更加能够体现出封建体制下的残酷现实。
朝鲜王朝的医妓主要由贱民阶级的少女组成，分成官婢出身和非官婢出身两大类。
官婢出身医妓，是指由惠民署、济生院等国家医疗机构从八道官婢女子中挑选出来的医妓，它占据了医妓群体的绝大部分。因为这些官婢隶属国家所有，自幼经过专门训练，对官府事务比较熟悉，故而深受王廷喜爱，所以《经国大典》里才会以法律的形式将医女来源成分确立下来，即官婢筛取。
... 在朝鲜王朝时代，官婢隶属贱民阶级，长期遭受社会的歧视与不公非官婢出身医妓，是指从汉阳城内妓女或针线婢所生的女孩中挑选出来的医妓，出现于英祖大王李昑时期。根据《英祖·承政院日记》记载，雍正十年（公元1732年）七月，英祖下令从京中女妓和针线婢所生子女里挑选医妓。可见，此时的医妓来源已经不仅限于官婢了。至于其中缘由，承旨认为这是当时的社会状况决定，毕竟在历经【壬辰倭乱】及天灾人祸之后，朝鲜各地民生凋敝，官婢数量也大大减少，难以满足王廷的需求，所以英祖才会就近取材、出此下策。不过，相比于官婢出身的医妓，妓女或针线婢出身的医妓待遇会差很多，也更容易遭到歧视，
《英祖·承政院日记》
近来医女迷劣特甚，无一可使者，勿论尚书针线婢与各宫丘史。
医妓的种类，有好有坏就看个人运气
说完医妓的出身，我们再来聊聊医妓的种类。朝鲜王朝的医妓种类是不同的，它并非狭隘独立的概念。朝鲜王朝在对医妓进行管理时，以惠民署和内医院为主体，根据本部门的特色赋予医妓不同的职责。
1.惠民署医妓
惠民署是朝鲜王朝时期专门负责收纳药材和救治民众的医疗机构，前期多传授给医官及医女系统的医学知识，再由他们实地去帮助患病的群众。但是到了后期，惠民署逐渐沦落成妓院般的存在，给医妓提供宫廷礼仪和礼乐方面的知识。但凡王室和两班贵族举办盛大宴会，惠民署就会挑选漂亮的医妓前去捧场和伺候，而痛苦的民众则难以得到有效救治了。
2.内医院医女（医妓）
内医院始设于世宗大王李裪时期，其前身是掌管宫廷配药的典药房，后来更名为内医院，逐渐成为负责治疗王室患者的医疗机构（其实内医院是为数不多比较干净的地方）。内医院医妓分成四种类型，即内医女、御医女、差备待令医女和杂医女。内医女属于正牌医女，专门负责为王公贵族家的女性看病，不涉及任何娱乐场合，这是由她的身份地位决定，所以能够成为内医女是无上的光荣；御医女亦属于正牌医女，她从内医女里严格挑选而出，是所有医女群体中的位极人臣者，因为她只对国君负责，地位相当于医官，甚至有官阶赐予。中宗大王李怿时期的着名女性大长今，就是御医女；差备待令医女同内医女一样，都服务于王公贵族，但是她还有另外的一种情况，那就是处理紧急医疗事故和为王公贵族提供性服务，“待令”二字便已经凸出了特殊性；杂医女又称使唤医女，负责打杂工作，通常以年老色衰的女性为主，地位是医女里最低的，也很难得到褒奖。
... 由于“男女授受不亲”的伦理规定，许多王室贵妇都会挑选一定数量的内医女为自己服务 ... 中宗时代的着名御医女——长今（李英爱饰）3.舞乐官厅医妓
舞乐官厅医妓属于差备待令医妓的延伸，起源于乾隆十四年（公元1749年）。《肃宗·承政院日记》曾记载道：“礼曹明顺曰：今王婚，若舞乐者畸少，何如？今惠民署诸医女多姿，可设舞乐官厅选之。”从上述文献可知，舞乐官厅医妓主要是从惠民署医妓里挑选出来的，面向宫廷大型活动，是医女蜕变成医妓的又一个有力证据。值得一提的是，除了舞乐官厅医妓外，还有一种医妓比较冷门，那就是出现于朝鲜王朝后期的特设医疗官厅医妓。特设医疗官厅由产室厅、侍药厅和治肿厅组成，当后宫有临时任务需要处理时，就会召集医妓充当临时工，而在没用工作时，特设医疗官厅医妓就会盛装打扮，继续出入于烟花柳巷之地。
总结
医妓制度是朝鲜王朝时代独特的一种制度，它伴随着封建体制的兴衰没落起起伏伏，见证了李氏家族518年的沧桑历史。从最初悬壶济世的医女制度，到后来蜕变成搔首弄姿的医妓制度，它们之间的转换并非是一蹴而就的，相反是当时社会背景下偶然与必然的演变。但是，相比于其他东亚文明国家而言，医妓所做出的贡献与牺牲，却值得后人尊敬，因为这是同阶级女性所不能及的，她们推动了朝鲜半岛医疗事业的发展，也让更多女性开始认识到自己所掌握的能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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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参考文献】
1.《朝鲜王朝实录·太宗恭定大王实录》
2.《朝鲜王朝实录·成宗康靖大王实录》
3.《朝鲜王朝实录·燕山君日记》
4.《朝鲜王朝实录·明宗大王恭宪实录》
5.《朝鲜王朝实录·高宗贞孝太皇帝实录》
6.《朝鲜王朝医妓制度研究》
朝鲜王朝的社会阶级划分，远远没有韩剧里面那么浪漫
中宗大王——朝鲜历史上最善变的“渣男”，却连妻儿都无法守护
